太紧了夹得我的巴好爽欧美,久久久久久精品免费无码,日本乱偷互换人妻中文字幕

<dl id="dtpln"><output id="dtpln"></output></dl><video id="dtpln"></video>
<dl id="dtpln"></dl>
<video id="dtpln"><output id="dtpln"><font id="dtpln"></font></output></video>
<dl id="dtpln"><output id="dtpln"></output></dl>
<video id="dtpln"></video><video id="dtpln"><output id="dtpln"><font id="dtpln"></font></output></video>
<video id="dtpln"></video>
<noframes id="dtpln"><dl id="dtpln"><output id="dtpln"></output></dl><video id="dtpln"></video>
<noframes id="dtpln"><output id="dtpln"><output id="dtpln"></output></output>
<output id="dtpln"></output><video id="dtpln"></video>
<video id="dtpln"></video>
<video id="dtpln"><output id="dtpln"></output></video> <video id="dtpln"></video>
<video id="dtpln"><output id="dtpln"></output></video>
<dl id="dtpln"><delect id="dtpln"><font id="dtpln"></font></delect></dl>
<video id="dtpln"></video>
<video id="dtpln"></video>
<dl id="dtpln"><delect id="dtpln"></delect></dl>
<video id="dtpln"></video>
<video id="dtpln"></video>
你好,游客 登錄 注冊 搜索
背景:
閱讀新聞

李祥林:瀕危的羌族口頭遺產和圖像經典

[日期:2016-04-03] 來源:  作者:李祥林 [字體: ]

文章摘要:說起“經典”,人們便想到文字典籍,而對有語言無文字的族群來說,他們世代傳承的“經典”,除了從其“口述傳統”中去尋覓,別無他徑。羌族釋比經典包括口述之經和圖像之經,二者都可歸入“口述傳統”范疇。在此,口頭言說和圖像呈現這兩種形式既關聯又互為補充,它們共同組成了釋比經典這份厚重的羌族民間文化遺產。然而,由于種種原因,這份文化遺產在當今時代有失傳之虞,亟待搶救和保護。

關鍵詞:羌族 釋比 口頭遺產 圖像經典

課題基金:本文是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專案“中國古代民間神靈信仰研究(一)”(編號:11JJG750010)、教育部人文社科規劃基金專案“民俗事象與族群生活——人類學視野中的羌族民間文化研究”(編號10YJA850023)的成果。

文章作者:四川大學中國俗文化研究所教授、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常務理事

文章出處:《中國俗文化研究》第十輯,巴蜀書社2015年6月版

瀕危的羌族口頭遺產和圖像經典*

李祥林

提要:說起“經典”,人們便想到文字典籍,而對有語言無文字的族群來說,他們世代傳承的“經典”,除了從其“口述傳統”中去尋覓,別無他徑。羌族釋比經典包括口述之經和圖像之經,二者都可歸入“口述傳統”范疇。在此,口頭言說和圖像呈現這兩種形式既關聯又互為補充,它們共同組成了釋比經典這份厚重的羌族民間文化遺產。然而,由于種種原因,這份文化遺產在當今時代有失傳之虞,亟待搶救和保護。

關鍵字:羌族 釋比 口頭遺產 圖像經典

說起“經典”,人們便想到文字典籍,而對有語言無文字的族群來說,他們世代傳承的“經典”,除了從其“口述傳統”中去尋覓,別無他徑。“‘口述傳統’(oral traditions)是文化人類學格外重視的物件,尤其是研究像中國羌族這種迄今依然是有語言無文字的古老民族。”[①]釋比是持有和傳承羌族文化的核心人物,羌族釋比經典就其具體表現形式看,包括口述之經和圖像之經,二者都可歸入“口述傳統”范疇。在此,口頭言說和圖像呈現這兩種形式既關聯又互為補充,它們共同組成了釋比經典這份不可謂不厚重的羌族民間文化遺產。然而,由于種種原因,這份文化遺產在當今時代有失傳之虞,亟待搶救和保護。

(一)

羌族釋比做法事,要敲擊羊皮鼓誦唱經文。釋比經文,“四字一句,兩句一節。每節第二句押韻,也有在每節第一句押韻的,是含有韻文的宗教詩歌”[②],也是羌族口頭文學中極其重要的部分。由于羌人有語言而沒有自己的文字,自古以來的漢文典籍中也不見有釋比唱經的資料,以致人們對之的把握相當有限,而且所知甚遲。20世紀上半葉,陸續有一些歷史學家、社會學家、民族學家、考古學家來到川西北岷江上游調查羌族歷史文化,方有相關文章見諸《邊疆研究論叢》、《民族學研究集刊》、《康導月刊》、《邊疆服務》等,關于釋比唱經的資訊才開始在這些文章中有所披露,但總的說來,系統整理還談不上。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學界對此的搜集整理工作才重新開始,經過多年努力,取得了今天看來不可謂不寶貴的成果。以當年四川大學的學者為例,就有胡鑒民、馮漢驥、任乃強、錢安靖等。比如胡鑒民,身為社會學家、民族學家、建國初曾任四川大學文學院代理院長兼歷史系主任的他,曾于1937年6月赴川西北作邊疆民族考察,遍訪汶川、茂縣、理縣三縣的主要羌民區域,對羌族經濟、文化和宗教進行了前后歷時兩個多月的調查。根據田野所得,胡鑒民相繼發表了《羌族之信仰與習為》和《羌民的經濟活動型式》等論著,前者有《邊疆研究論叢》民國三十年即1941年本,后者刊于1944年10月《民族學研究集刊》第4期,從而將新中國成立以前的羌族地區歷史及風俗展現在我們面前。其中,他曾記錄“羌人的古代歌曲”,也就是羌民十月初一殺羊祭神林所唱:“第一頂大的是天與地,天地以后神林為大,野獸在崖上敲石頭,杉樹樺木樹,草茂池深,山高地廣,紀念紀念!”

釋比是羌民社會中人、神、鬼的溝通者,也是羌族傳統文化的重要掌握者,又稱“許”,其在羌民社會中威望甚高,從村寨到家庭,人們生產生活中每逢大事,諸如請神還愿、驅邪治病、婚禮喪儀等,都會邀請他們到場唱經做法事。一般認為,根據所做法事性質不同,釋比唱經分為上、中、下三壇(今有論者不贊成“壇”這說法,但跟本文關系不大,敘述方便起見,仍借用通行之語)。大致說來,上壇法事為神事,即向神靈許愿還愿,如以村寨為單位,春播時許愿,秋收后還愿;以家庭為單位,因稀兒少女、爹娘生病、修房造屋而許愿還愿等等,向神靈祈求或答謝人夀年豐,人畜興旺,闔家安樂,地方太平。在村寨或聯寨春祈秋報,祭天祭山還大愿時,要演唱全部上壇經,演唱和其它法事配合進行,至少一天一夜,從前要兩三天。中壇法事為人事,通常以家庭或村寨為單位,舉行預防性的打太平保護等巫術性法事,意在解穢、驅邪、招財、治病,或者婚嫁喪葬時敬神祈禳等等,主要是向神靈祈求人興財發,林茂糧豐,人畜兩旺,家庭或村寨無災無難。為達此目的,也要對邪魔鬼怪進行警告斥責,甚至加以驅趕。做法事的時間視具體情況而定,多為半天或一夜,有的也達兩三天。下壇法事為鬼事,一般以家庭為單位,驅鬼治病,主要是治重??;為兇死者招魂超度,打掃山場等等,以免家庭和村寨再發生類似事件。下壇法事過程中,唱經多與巫術并行,甚至表演大型巫術。[③]總的說來,神秘的釋比法事中,有豐富的文化內容。

相傳,釋比經文是祖師阿巴錫拉傳下來的。作為法術高強的巫師,阿巴錫拉能和神交往,能鎮壓鬼邪,是溝通人、神、鬼三方的中間人。他在離開凡世去天宮時,曾給弟子們留下七十二段經文。所謂“七十二”,不過是民間敘事的籠統說法,概言其多,并非確指。在汶川綿虒走訪老釋比王治升的時候,他就對我屢屢言及他至今還能唱30多部經文。2012年“五·一”前夕,我在羌文化核心區茂縣做田野調查,在岷江西岸坪頭村走訪了64歲的釋比楊芝德,他向我談到做釋比不是那么簡單,人品要好,記性要好,又跳(皮鼓)又要唱(經),“你雖敲得來(羊皮鼓)不算事……你唱經,你唱了,自己要解釋”,并自豪地說他父親何昌德(楊隨母親姓)唱經能唱“七天七夜”。[④]這位楊釋比是茂縣永和鄉人,被聘來坪頭村,其父親系當地知名釋比。在山高谷深的岷江上游,地形復雜,交通不便,不同村寨的釋比唱經也會因時因地而出現多種多樣的異文,這并不奇怪。釋比誦唱的經文,內容豐富,包羅萬象,無不跟羌人的社會歷史、生產生活、風土人情以及精神信仰、文化心理、人倫綱常等等密切相關,堪稱是羌民社會中世代傳承的“百科全書”。20世紀80年代,四川大學錢安靖先生深入岷江上游羌區調查,收穫甚豐。根據田野採錄,他在其所著《羌族和羌語支各居民集團的宗教習俗調查報告》(四川大學宗教研究所油印本,1987年12月)中為我們提供了由汶川、理縣等地不同村寨釋比演唱的多種經文版本,各本之主體內容大致相近,但是在具體的篇數、章節、順序等上互有出入。例如:

篇幅較大者,有汶川縣綿虒溝頭寨釋比王治國的誦唱本,包括上壇經22部、中壇經8部、下壇經12部,總共42部。上壇經為;1、解穢(“出學”);2、還愿開始(“笛雪爾匹”);3、天仙女(“木吉卓”);4、驅農害(“熱扯”);5、分好壞、白黑二神(“國”);6、送邪魔(“默默格”);7、說旗桿樹(“不灰”);8、請遠近諸神(“色國作”);9、羌戈大戰(“尕”);10、說鼓(“遮”);11、求吉祥(“兌也”);12、說什么好(“爾”);13、說勞累(“枯”);14、說修房(“巴”);15、唱一年十二月(“厄”);16、解罪(“助耶”);17、說箭(“色士”);18、請各地地盤業主神和祖師(“折”);19、還杉桿或樺木桿愿(“波”);20、說牛(“俄”);21、天亮還愿(“索”);22、吃咂酒(“谷谷維”)。中壇經為:1、禍從天降(“莫打阿白”);2、說死者生前功勞苦績(“雪阿日”);3、說病愁(“得愁日”);4、躲?。?ldquo;堵日克”);5、訣別(“格嘎日克”);6、唱死者穿戴(“孤士”)7、贊靈房(“牛均克”);8、招財(“勒勿挨”)。下壇經為:1、說消災(“質”);2、打仗(“遲”);3、送六畜鬼(“鄂”);4、送怪物(“勒”);5、消災(“則”);6、除家怪(“米亞”);7、解罪(“助耶”);8、送口嘴(“蔑”);9、送妖精(“里依”);10、收鬼(“模”);11、乃爾(“爾”);12、解夢(“司”)。

篇幅較小者,有理縣桃坪增頭寨釋比楊茂山的誦唱本,包括上壇經14部、中壇經5部、下壇經5部,共有24部。上壇經為:1、開壇請神(“得遮阿吉”);2、畜圈和大門解穢(“格得”);3、打掃神壇(“滿紐”);4、請天神除害(“日魁”);5、追念祖先(“莫把雪”);6、請舅舅點酥燈(“十基初”);7、扭雞獻羊神(“拘玉昔”);8、神靈坐堂(“烏洛莫于”);9、在水缸邊請神(“默構”);10、敬中柱神(“宜玉昔”);11、向姜太公還愿(“南安戚”);12、敬倉房五谷神(“吁宇昔”);13、向天神還雞愿(“勿拙”);14、上壇還愿結束詞(“勒勿”)。中壇經為:1、開壇請神(“得遮阿吉”);2、趕邪魔(“莫黑”);3、做夜法事(“時黑紐”);4、丟替代(“鐵歹足”);5、趕野仙(“闊汝扯”)。下壇經為:1、開壇請神(“得遮阿吉”);2、請城隍神(“時多莫匹”);3、羌戈大戰(“嘎詩堵格”);4、解煞解罪(“其息”);5、招魂除黑(“疏其”)。當年楊茂山誦唱的這24部經文中,“得遮阿吉”(開壇請神)乃是上、中、下三壇通用的,可謂是釋比唱經之程式化的部分,因此,從經文唱述的實際內容看,楊氏釋比誦唱的經文應當是22部。

除了上述,尚有2004年茂縣朋友搜集整理的《西羌古唱經》,經文亦分上、中、下三壇,上壇經為:(1)得為;(2)勿邪;(3)日堵;(4)莫河而格;(5)木姐珠;(6)索初;(7)啊日耶;(8)茲;(9)嗟啵剎格;(10)阿吧白耶。中壇經為:(1)植;(2)咭;(3)耶;(4)迷阿;(5)擇吉格駁;(6)羅;(7)如姑;(8)格扭;(9)別;(10)養蜂釀酒。下壇經為:(1)咄;(2)獨;(3)而目;(4)九敬經之一;(5)九敬經之二;(6)九敬經之三;(7)九敬經之四;(8)九敬經之五;(9)九敬經之六;(10)九敬經之七;(11)九敬經之八;(12)九敬經之九。這部《西羌古唱經》是羌區有識之士集合群體之力而成,如該書序言所述,有鑒于羌族口頭文化遺產的瀕?,F狀,“茂縣羌族文學社歷時數年,充分利用業余時間,在前人所做努力的基礎上,廣采博收,集眾家之長,收錄數十名現在已絕大部分不在人世的‘許’的唱詞,整理成集,尤其在民間口頭文化已被列入瀕危搶救物件的時候,就有了重大的意義”?!段髑脊懦洝匪杖龎浳墓灿?2部,跟前述王、楊釋比演唱的版本比較,內容上有明顯異同。而在趙曦的《中國羌族釋比文化調查研究》(2010年)中,根據他的理解,又將釋比唱經分為白、黑、黃三大類:白經160部、黑經160部、黃經180部,黑、白經中有些篇章交叉。譬如白經,首部為“西阿日耶”,內容是唱述所有的神;第二部“且威”,請神;第三部“如波赫色”,敬山神、土地神;此外,有“勒日”(杉樹神)、“羅撇”(白石來自天上)、“須媧”(敬羊神)、“竽巴熱色”(敬頌大禹神),等等。

“釋比的經書反映了羌族的歷史、文化、生產、生活,是羌族的‘荷馬史詩’和百科全書”,上述坪頭村的釋比文化長廊如此提醒游客。近年來編纂的茂縣地方志書亦言,“由釋比保存的古唱經,是羌民族傳統文化中的核心部分”[⑤]。當今時代,全球化浪潮迅勐推進并向方方面面滲透,在給各民族和各地區帶來新的機遇的同時,也給各民族和各地區的文化傳承和保護提出了新的挑戰。在此社會背景下,隨著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從世界到中國興起,隨著保護民族民間文化的唿聲日高,為了搶救羌族釋比口頭遺產,有關方面在政府支持下自2004年以來走訪了近50位釋比,對其誦唱的經文進行錄音、記音、翻譯和整理(有些經文,由于種種原因,仍被釋比保留而未透露出來)。在此基礎上,作為“十五”、“十一五”全國少數民族古籍重點出版專案,篇幅不小的《羌族釋比經典》于2008年底出版,其中收入經文362部,分為史詩、創世紀、敬神、解穢、婚姻、喪葬、驅害、符咒、禁忌、法具、戰爭、建筑、農牧、醫藥、釋比戲、祝福詞、祭祀還愿、哲學倫理、天文歷算、科技工藝、鄉規民約等22篇??偠灾?,釋比經文作為內容豐厚的羌族口頭文化遺產,有待我們結合歷史、地域、民族諸因素從文化人類學角度作深入解讀。

(二)

2009年元月上旬,四川省第二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評審會議在成都召開,從各地申報上來參評的項目共有270多個,涉及民俗、民間文學、傳統音樂、傳統舞蹈、傳統美術、傳統醫藥、傳統手工技藝等類別。其中,屬于羌族民間文化遺產的有“羌族口弦”、“羌族薩朗”、“羌族推桿”、“釋比唱經”、“羌戈大戰”、“大禹的傳說”、“羌族石碉建筑工藝”、“‘刷納日’羌族釋比繪畫經卷”等。所謂“刷納日”,乃羌語譯音,又作“刷勒日”,在這次評審項目總表中列入傳統美術類,項目代碼為“VII”,編號為“126”。經歷了“5·12”汶川大地震,本著緊急搶救保護的原則,與會的評審專家們對來自災區的民族民間文化遺產專案給予了特別關注,這次所報的羌族文化項目基本上通過了,但惟有“‘刷納日’羌族釋比繪畫經卷”不在其列,原因并不在于專案內容及價值本身,而是因為有關方面沒來得及替此專案做出申報書文本。按照評審會慣例,此專案只好暫時不作評議,留待以后再評。盡管如此,筆者作為評審委員在會上仍結合羌族釋比文化,向大家介紹了釋比圖經“刷勒日”的瀕?,F狀,希望有關部門加快對之搶救和保護的步伐。令人欣慰的是,經我們積極推薦,2014年6月省政府公佈的第四批四川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中,“羌族刷勒日”終于被列入了,放在“傳統美術”類,項目編號為“Ⅶ-35”。

作為羌族民間文化遺產,釋比圖經也很值得重視。十多年前,我們組織編纂《四川儺戲志》(2004年出版),談到釋比文化資料田野發掘情況時,對此即予以關注并多有議說,只是因該書體例所限而未能將其納入。美國民族學家葛維漢(David Crockett Graham)1924年至1948年曾先后8次到川西北少數民族地區考察羌文化,他寫道:“羌族巫師有時有一本用于占卜的圖書,上面沒有寫或印一個字。在漢語中,這本書叫《鐵算盤》。占卜的內容很多,包括預測婚禮、出行、建房、種莊稼的節日和他許多事情。”在擁有圖經的釋比看來,“占卜時這些東西都必不可少,通過它們可預測未來,解決很多棘手的問題”[⑥]。葛維漢所見這“占卜的圖書”,即釋比圖經,羌語譯音為“刷勒日”,意即算書,或稱“刷補”[⑦]。此外,“刷勒日”在茂縣沙壩、赤不蘇地區又稱“命簿”。這是羌族釋比用于占卜、唱經、做法事的一種圖畫經典,也就是推算婚喪嫁娶、吉兇禍福、良辰忌日等的工具書,內容豐富,也不乏神秘色彩。目前所見“刷勒日”,乃以連環畫式的圖像呈現,主要不是依靠文字說明(就現存圖經來看,有的版本畫面上亦非絕對沒有漢字,但甚少,或為“八月十九”、“九月十六”之類,或為“桑柘木”、“大溪水”,等等)。釋比做法事時,依照畫面的提示,測算日子,誦唱經文,舉行儀式。釋比圖經通常為彩色折疊式,便于攜帶,其質地或為麻質涂白彩繪,或為絹本彩描,或為紙質畫本,圖像按照部類劃分,涉及羌人的狩獵、游牧、農耕、衣食住行、婚俗喪儀、祭祀還愿等生產生活。比如,圖經中有弓箭圖像,就可以跟祭山會上釋比用竹箭向空四射的儀式以及相關神話傳說對讀。“刷勒日”被釋比們奉為圣物,是具有豐富文化內涵的羌族民間遺產。較之釋比口述經文,圖像化的“刷勒日”所包含的內容自有特點,應該得到研究者關注。

又據當地調查者介紹,1997年6月,他們在對羌族釋比進行為期一月的專題拍攝中,得知茂縣溝口鄉的肖老釋比有一部“神秘圖經”。據稱,這樣的圖經只有資歷深的釋比看過、用過,一般人無緣得見,民間傳說極為神秘,就是做法事時釋比自己要用,也得潔手焚香。當時他們到了肖老釋比家中,但無緣拍攝。8年后,也就是2005年,他們再次拜訪這位肖姓釋比,經多方工作和說明之后,方得拍攝圖經“刷勒日”。隨后,“刷勒日”被制作成電子檔,以光碟為載體,收藏于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圖書館地方文獻室,收藏檔案為“I、羌……II、余……III、羌族算簿——葬圖經。館藏號:B992.2/0641”。阿壩州圖書館收錄釋比圖經的消息傳出之后,有關方面領導和文化界人士紛紛熱情地來電話詢問,相關媒體也給予關注,如《川圖導報》2005年6月總第45期寫道:“目前,阿壩州圖書館地方文獻研究室,從茂縣溝口鄉羌寨成功搜錄了《羌族釋比圖經》。該圖經系麻質涂白彩繪折疊書牒,約100幅……內容涉及羌民吃、穿、住、行,婚、喪、嫁、娶,是一部內蘊神秘文化色彩的‘百科全書’,目前在羌區可能屬‘獨一無二’的孤本,是民族文化的當然瑰寶。”此外,《阿壩文化研究》、《阿壩師專學報》等也先后予以了報導[⑧]。說圖經很“神秘”,這是事實。茂縣永和鄉老釋比龍國志就曾講,他師傅視此為寶貝,直到落氣也不肯傳給他[⑨]。但是,說此本圖經為羌區“獨一無二”的“孤本”(此說也見于川西北羌區之外學術界沿用),則不盡然。多年來走訪羌文化,筆者見過“刷勒日”的不止一種版本,或為手繪,或為印刷,內容互有出入。川西北地方民間流傳的此類實物資料畢竟不可多得,“刷勒日”為研究羌族文化提供了又一重要參考。

羌族釋比圖經為折疊彩繪的一頁頁書牒,有的80多幅,有的100多幅,版本不一。阿壩州圖書館收藏的“刷勒日”,約有80頁完好。圖經為麻質涂白彩繪折疊式兩面繪圖,有線描著色(由藍、黃、紅、綠、黑各色構成)、服飾各異的人物形象,以及花草、動物、日月等等,色彩鮮艷,造型生動。由于缺少文字說明,一般人看不懂,僅有釋比方能識圖誦經。1995年,茂縣政協曾內部出版《羌族釋比(許)文化研究》一書,作者為李家驥、陳興才,披露了他們當年在茂縣赤不蘇民間發現的釋比圖經。該書前8頁集中刊發了約60幅黑白圖片,經過對比,可知其跟阿壩州圖書館收藏的“刷勒日”多有相同之處。由此推測,兩套圖經應屬同一系統。他們所見“刷勒日”原件為折疊式兩面圖,長176公分,寬6公分,共107幅圖,無文字說明,據研究者結合釋比唱經的解釋,其內容分為“祭祀圖”、“大葬圖”、“婚姻圖”、“命運圖”、“吉兇箭點陣圖”、“美女蛇神圖”、“治病驅邪圖”、“生肖命運圖”、“屬相甲子圖”九個部分,畫面上除了各種人物及儀式場景,動物、花卉占的比重頗大,動物有龍、蛇、獅、虎、猴、野牛、老熊、野豬、巖羊、松鼠、老鷹、喜鵲、烏鴉等[⑩]。綜合言之,羌族的歷史文化、生活狀況、宗教信仰等在圖畫中有種種形象體現。就筆者走訪所見,今天在茂縣坪頭村、汶川龍溪東門口的景觀設置中,在岷江西岸新建羌族博物館的室內佈置中,都有從“刷勒日”中借取圖像作為族群文化符號向游客展示。

縱觀釋比圖經“刷勒日”,其中不乏造型奇特、內涵神秘的圖像,它們反映著爾瑪人古老原始的民間信仰,有待研究者從文化人類學層面深入探考。以上述被稱為“蛇神圖”的部分為例,共有8幅,其中蛇神形象乃是人、蛇結合體,主要造型是上身為袒胸露乳的女性而下部為蟒蛇盤繞,有的女神還手握一條蛇,有的女神頭上圓形氊帽的邊緣露出三個蛇頭。從造型看,蛇神是以人身蛇腰的美女形象來表現的,體態端莊,容貌秀雅和善,顯然是作為正面神靈來敬奉的。羌人何以敬奉女蛇神呢?據釋比講,敬奉蛇神,一是頌其先祖,二是請美女蛇神來解除病人穢氣,使病者脫離痛苦。又說,蛇神是專門為羌族婦女解除纏身病魔,除穢祛病的女神。因此,按照羌人的觀念,遇見蟒蛇乃是吉祥的兆頭,是值得慶倖的事。“據說,蛇神神力巨大,僅次于釋比。關于蛇神,來歷頗為神奇。傳說,羌人祖先易母(圣潔女神),原來是蟒蛇所變。經文《則席》是這樣說的:有一位蛇神,非常美麗、文靜,被羌人斯比卓愛上了。后來二人成了婚。為共筑人間美好的山間平原,他們日夜勞動,還打開了迫害羌人的‘九魂鏈’,救出了苦難中的羌人。此后,蛇神受到了羌人的無比尊重。”[11]文化人類學提醒我們,“人、蛇合體”或“蛇、女合體”意象在人類文化史上由來古老,并且在中國境內諸多民族的神話傳說中有生動體現,是民間敘事中反復出現的母題之一。女首蛇身的女媧為眾所周知,東巴經中人與蛇合體的神靈也屢見,這些都體現著古老的原始思維。因此,立足多民族文化比較,從原型批評角度研究釋比圖經中的“人、蛇合體”或“蛇、女合體”,對于我們深入解讀羌族傳統文化應多有禆益。

列入首批阿壩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之民間美術類的“刷勒日”,是茂縣申報的,又被稱為“命簿畫”。當然,“刷勒日”的版本不止上述,其內容亦多種多樣,當年葛維漢即稱他“所見這樣的書各不相同,沒有相似的”[12]。作為民間傳寫之物,“刷勒日”是原本就沒有統一規制,還是由于代代相傳而衍生種種異文,或者是在流傳過程中因執有者掌握的內容各為局部而互有差異,對此今天已難考證。有論者認為,“刷勒日”有其古本,羌語叫“撇涅卜”(philepu),意思是“羌族白黑緣起的天地人神的古事”,乃釋比祖師傳下來的,明清以來隨著“改土歸流”,又融入了漢文化的天干地支等因素,“化合成為新的圖本,新的名字叫《刷勒日》”[13]。此為一說。有關“刷勒日”的資訊,在釋比唱經中亦有反映,如《釋比擇吉日》:“主家邀請釋比擇日子/過去的時候,你把鐵板放在桌子上/圖經翻開放在桌上,敬了所有的神/給主家一年里選了一月……”據《羌族釋比經典》,其中“鐵板”和“圖經”的羌語讀音,國際音標注前者為“suabu”而后者為“pusua”,二者在此被認為是指同一物,故前述語句的規范譯文統一稱“圖經”,曰:“來請釋比去看期/圖經翻開放桌面/翻了圖經敬神靈/一月當中有朔望/一年之中有佳期……”[14]又,羌人談婚論嫁要請釋比,經文為:“釋比掐了鐵板算/釋比翻開萬年歷/釋比來把神敬請/選好了良辰佳期……”此處被譯為“鐵板算”的詞語,羌語之標音為“popusuabu”[15]。不過,前述老釋比龍國志對來訪者稱圖經“刷勒日”為“鐵板算”就不以為然,他說:“你們沒得用處,那個東西。我這個手不是鐵板算???我們這個手就是鐵板算,子丑寅卯辰巳戊未申酉戌亥,這個節節(手指的指節)上……這個就是我們這兒說的鐵板算。”而在汶川綿虒釋比王治升口述中,“鐵板算是這么長,拆開就這么長,它是一折,這樣子一折,這樣子一折,它盡都翻出來等于是六十花甲鐵板算”,又指的是圖經,他還解釋“鐵板算”的“鐵”不是指用鐵這種金屬制作,而是指依照“模子”而“刻”出來的,“不是鐵板,是書板”,模子“永久都是那個”,是“沒得改變的”[16]。筆者走訪得知,在茂縣公佈的首批羌族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中,“刷勒日”和“鐵板算”也是分別立項的,前者列入“美術”類,后者列入“民俗”類??磥?,羌區釋比對“鐵板算”說法不一,其中原因待考。

圖像奇特、內容豐富的釋比圖經“刷勒日”給我們的文化啟示多多。1997年6月,調查者拜訪今已作古的茂縣永和鄉卡爾寨老釋比楊大爺,時年82歲的楊大爺說“刷勒日”主要內容是治送瘟神的。相傳,羌族當時有五兄弟,都害瘟?。捍蟾绱驍[子,二哥得寒癥,三哥疴痢疾,老四出爛痘子,老五害狂病。羌族大釋比為此看圖作法,尊請五瘟大神一一治送,還雞愿牛愿,抓生替死……也許,這位老釋比是想告訴我們該圖經主要是用于“治病”的,不能簡單地視為“封建迷信”,從其講述中透露出來的文化心理和文化資訊,值得注意。在多年來以“科學”破除“迷信”的主流意識形態話語引導下,羌民如此講述“刷勒日”是為了避免被扣上宣揚“封建迷信”的帽子,但其所言,亦非全無道理。自古以來,巫、醫合流(漢字“醫”的構形即是形象的證明),中西方人類學調查再三提供給我們這方面例證,其在羌區釋比替人解厄祛病的法事中屢屢有見(比如“打醋壇”)。目前列入首批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有來自汶川龍溪的“釋比醫藥”,2011年11月中旬筆者走訪龍溪溝中有名的釋比文化傳承地巴奪寨,懂醫藥的村民朱金福就對我說他們寨子的釋比朱金龍醫術好,尤其在接骨方面,他還說自己最初是跟爺爺學的醫,爺爺朱金貴也是釋比。同村的另一位釋比朱光亮擅長下壇法事,他在做法事過程中也替人治病療疾,在當地民眾中有良好口碑……既然如此,今天對于釋比文化中的合理成分,我們理應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予以分辨,不可簡單地以“糟粕”目之而粗暴地統統掃地出門。此外,在“刷勒日”中有多幅釋比模樣人物手執皮鼓做法事的圖像,也為我們研究相關問題提供了依據?;蛞詾?,釋比圖經“刷勒日”可以概括上、中、下三壇經文的基本內容。即是說,這部凝結民間知識的圖像之書,某種程度上亦可謂是一部羌文化百科詞典。

川西北民族走廊上的羌人處在漢、藏之間,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特徵亦反映在“刷勒日”中。以圖經中人物裝束及發式為例,有研究者指出:“羌族在歷史上曾有過三次大的遷徙及與其他民族融合期。唐朝時,主要聚居在他們的原始住地河曲及洮水、白龍江流域,后來遷徙到岷江上游、黑水流域及其西北直至今青海南部一帶。在吐蕃佔領時期,佛教開始傳人,松州西北部的羌民和維、茂二州的嘉戎及嘉戎統治下的羌民,在衣飾習俗方面都受到很大的影響。在嘉戎上層統治下的羌民,例如雜谷土司統治下的九子屯羌民,梭磨土司統治下的蘆花、黑水之羌民,其語言雖為羌語,但其衣飾和宗教則同于嘉戎,這一點在《刷勒日》婚配圖及大葬圖中可以清楚地反映出這種影響?!端⒗杖铡坊榕鋱D構圖及男女服飾中‘衣邊鑲皮毛、配項鍊、首飾’,大葬圖構圖及服飾‘長袍大十字開領,袖、衣邊為黃色獸皮毛鑲邊,束黃色腰帶,腳穿黑色長統皂靴。’這些都是典型的嘉戎藏族的服飾特徵。”又如:“《新唐書》、《舊唐書》的《吐谷渾傳》:‘婦人辮發縈后,綴珠貝。’‘縈后’和‘垂于后’不同,蓋分發為二辮,縈繞于后,其發長者則盤于頂。這種辮發而縈于頭之前后的發式,在西南羌、彝、藏族中十分普遍。今河湟間的藏化羌族婦女則分發為二辮垂于后,盛以錦囊,安多地區的婦女發式也往往如此。”而在《刷勒日》中,“大葬圖女‘頭飾圓帽,發披肩于后臂’,蛇神圖中幾位女像都是‘發披肩后’,應從中可以看出羌族婦女發式發展的軌跡”??偠灾?,“羌女發式的演變,由披發而束發,由束發而辮發”。[17]清道光《茂州志·風俗》有“男氊帽,女編發”的記載,證諸地方民俗,今茂縣黑虎鄉婦女便是將頭發梳成兩辮,左右分盤于頭頂[18]。諸如此類,從釋比圖經“刷勒日”今存種種版本中可覓得相關資訊。

作為民間宗教儀式中供主持者“看圖唱經”之物,流傳在羌族地區的釋比圖經“刷勒日”,盡管由于歲月遷移、歷史演變,實物留存下來的極少,但也非孤本。如上所述,前些年茂縣維城鄉曾發現版本有別于阿壩州圖書館收藏的“刷勒日”,其封面、封底為香木版包夾,也是以麻布涂白粉為底作畫。2009年,阿壩師專陳興龍教授等在茂縣永和鄉釋比何清云家中覓得另一版本的釋比圖經,也是折疊式兩面繪畫,有82幅圖,圖像生動,內容涉及修房建屋、婚姻喪葬、耕種狩獵、行路渡舟、祭祀還愿等。據年近八旬的何老釋比講,圖經之名羌語叫“摩薩”(mosua),分上、下兩卷,該圖經是師傅張世清留給他的,據說已傳承了16代。另據中央民族大學的調查者講,他們2004年至2006年在岷江上游曾訪得兩種“刷勒日”,拍下了照片及錄影[19]。此外,釋比圖經在羌區南部汶川等地亦見蹤跡。2008年7月,也就是“5·12”大地震之后,有前往採訪汶川綿虒羌鋒釋比王治升的記者寫道:文革時期,釋比文化受到嚴重沖擊,“紅衛兵沖進他家,把神龕上供奉的釋比祖師猴頭神砸得粉碎,抄走了一只小響盤、傳了12代的神棍、5只羊皮鼓、算簿和釋比圖畫經書《刷勒日》……”[20]的確,“刷勒日”亦見于汶川釋比手中。20世紀80年代,王治升的哥哥王治國就曾向來訪者出示圖經,他是川西北羌區著名釋比。2010年10月,筆者向阿壩師專教師趙曦詢問此事,多年行走于羌族村寨的他回憶起當年王治國、袁真祺等釋比給他講述“刷勒日”的情形,說只有資深的老釋比才能將此圖經運用自若。根據種種資訊來看,釋比圖經《刷勒日》在羌族民間的實物存在狀況,還有進而調查、發掘的空間。

那么,羌族釋比圖經“刷勒日”是什么年代產生的呢?或曰:“據有關羌學專家和個別老釋比證實,約成于唐代。傳說當時的羌族釋比徒步去長安,繪成此圖經后,攜回悉州(即今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茂縣的維城鄉。也即今發現圖經之地)。據有的釋比說,此類圖經在宋、元、明、清時期,已在羌族地區流傳。”[21]一個“據”字和一個“約”字說明,羌族釋比圖經產生的年代尚無定論。不過,從現存圖經之畫面來看,其中好幾處繪有官兵模樣的人物,其服飾跟元代或清朝近似。四川歷史上,蒙元軍隊入川為眾所周知,迄今巴蜀的金堂、合川等地尚存抗元城堡;干隆以來,清政府在川西北藏羌地區用力甚多,影響亦深。這些會不會在釋比圖經繪制上留下痕跡呢?看來有待研究。此外,就筆者所見,四川博物院也收藏有同類圖經并標名為“釋比推算日子的畫譜”,其版本有所不同,白色封面上豎貼三條繁體楷書墨字紅紙,依次寫著“民國甲申年夏月”、“番羌端公推算畫譜”、“龍淵文明印”。顯然,這又是出版商根據羌族釋比圖經制作的刻印本了。既然是刻版印刷,想必有某種相對固定的模本,其發行量也不會太少??傊?,不管怎么說,釋比圖經“刷勒日”并非出自今人創作,其質樸原始的圖像中包含著古老的羌族民間文化資訊,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三)

在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地區,擁有類似宗教性圖經的不僅僅是羌族,納西族的東巴經眾所周知,彝族畢摩也有圖畫符號式的鬼板,四川越西、甘洛的爾蘇人和平武、九寨溝的白馬人的巫師中亦有圖經發現。在鄰近四川的貴州,水族有自己的文字“水書”,其結構多為象形,主要以花、鳥、蟲、魚等自然界中的事物以及圖騰物如龍等為摹寫物件,保留著古老的文明資訊。能看懂讀通并會使用水書的人(均為男性)被稱為“鬼師”(水書先生),有如羌族的釋比,他們能與鬼神溝通,在民間地位甚高。水書就是靠一代代“鬼師”通過口傳、手抄的形式流傳至今。水族鬼神崇拜的儀式活動,不論是判定事情吉兇,還是驅鬼送鬼、禳災祈福,均由“鬼師”從水書中查找依據。對于諸如此類圖像化經典的研究,迄今仍很有限。前不久去世的民族學家李紹明在肯定有關方面對“刷勒日”的闡釋時即指出:“這種類似的巫師圖經在西南少數民族中并不少見……目前,學術界對這些圖經還缺乏深入的研究,尤其是它們之間有無關系還不甚明瞭。”[22]比如,納西族與羌族在歷史上的血緣關系為學界所知,但以象形文字及符號組成的東巴經跟釋比圖經是否存在瓜葛?眾所周知,納西族創世史詩《人類遷徙記》(《崇搬圖》)便是根據麗江地區民間藝人說唱與東巴經圖像資料整理而成,那么,對于羌族釋比圖經我們又該怎么看待呢?此外,從物質民俗看,釋比圖經中人物服飾對于我們研究“藏彝走廊”上多民族文化交流的意義何在呢?從民俗藝術看,“刷勒日”的美術價值又何在呢?凡此種種課題,對于羌族文化研究都很重要,有待明識之士叩問。2009年6月2日,我和紹明先生一道應邀參加第二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節舉辦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國際論壇”,他還同我談到對包括“刷勒日”在內的羌族釋比經典的發掘和研究需要不斷深化,并且認為目前學界在這方面的工作做得不夠。

作為羌族民間文化遺產,釋比圖經“刷勒日”在今天有很高的瀕危度,這跟多年來釋比文化的現狀有關??陬^遺產最注重的就是活態傳承,要搶救“刷勒日”就要搶救釋比及其文化。目前在羌族地區,70歲以上健在的老釋比為數不多,而且年老多病,令人擔憂。“5·12”大地震發生前,羌區已有數位德高望重的老釋比相繼作古,其中有汶川縣龍溪鄉巴奪寨90多歲的余明海,有茂縣永和鄉納普寨80多歲的龍國志。地震發生,又對包括釋比在內的羌族文化造成嚴重傷害,且看當時報導:“羌族的主要聚居地汶川、北川、茂縣皆在地震中遭遇毀滅性打擊。”“記者獲得的官方資料顯示:汶川縣原有耕地106500畝,地震導致滅失土地42000畝,嚴重損毀48000畝,僅存1萬多畝耕地。”“羌文化研究專家孫宏開教授從國家民委獲悉,有兩位老釋比在地震中喪生。而在整個羌族中,能夠主持祭山會的釋比只有6個人。”“地震中,北川羌族民俗博物館整棟大樓被埋沒在一個山體里面,記錄羌族文化歷史發展演變的大部分歷史遺跡和珍貴文物遭到損毀。”“5月30日,北京召開四川羌族文化搶救與保護座談會上,一北川官員說,20多萬人口的羌族,僅在北川就有約2萬人遇難。”[23]生存環境被毀,文化遺產受損,年長釋比離世,給原本神秘的“刷勒日”的收藏與研究帶來更大困難。加之該圖經之存世文本在保護上也有相當難度,為了防止其徹底失傳,需要拿出切實有效的辦法。

釋比圖經對于研究羌族民間文化的重要性不容懷疑,因此,已被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和四川省正式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之“民間美術”類的有“刷勒日”,并介紹其主要分佈地區有“茂縣三龍鄉、維城鄉、雅都鄉”。但是,從民間“刷勒日”的實物保存到釋比對其內容的識讀之現狀看,情況不容樂觀。在羌人聚居的川西北一帶,釋比圖經“刷勒日”的存世文本已有如“天書”般稀少,能夠識讀該圖經內容的釋比如今更是寥寥無幾。2006年10月,有調查者走訪了余明海、龍國志、肖永慶、王治升等羌區老釋比,結果發現,除了龍國志、肖永慶二人尚能解讀幾幅圖經,這些釋比都不能完整地解讀釋比圖經《刷勒日》的內容,而“釋比占卜中的有代表性的扯索卦,目前僅有肖永慶一人會做”[24]。扯索卦即羊毛線卜,有一定的卦辭相配,釋比扯后即循之解卦,其作為羌民社會中古老的占卜方式,可以卜問病因、運氣等。據有關材料,龍國志出生于1915年,已去世;肖永慶出生于1938年,長在釋比世家,正式學藝于1974年,連他自己也感嘆“現在能完整地傳承整個‘釋比’文化的人越來越少了”[25]。又據調查者講,“目前羌族地區的釋比都不能夠‘看圖唱經’了,只有個別釋比能理解圖畫中關于‘占卜’的圖畫意義”[26]。阿壩師專的羌學研究者從何清云老人處搜集到釋比圖經時,也曾請該釋比及其徒弟對之進行解讀,他們仍時時感嘆解讀有太多困難。其實,就整個羌族釋比經典來看,又何止以圖像示意的“刷勒日”,現存釋比口述經文同樣存在能演唱而不能釋讀的嚴重問題。

田野調查表明,釋比唱經主要使用的是古羌語,有些篇章及詞句甚至連誦唱者本人也不曉其義。翻開“5·12”汶川地震后出版的《羌族釋比經典》,其中《開壇》開頭4行和中間5行、《獻青稞》開頭18行和中間3行、《唱面饃》開頭8行和末尾7行、《竹熘子》開頭8行和中間6行以及《天宮龍潭》中間18行、《吉》開頭14行、《招魂》開頭6行、《送草把人》開頭7行、《打整房子》開頭6行,凡此種種,為數不算少,皆是僅存羌語讀音而不曉其義;有的篇章,如只有29行經文的《敬師祖師爺》,竟有18行翻譯不出來,比例上占了過半篇幅;更有甚者,有些由釋比敬神所唱《敬神》和驅邪所唱《解穢》,前者34行經文和后者46行經文,通篇意義都無人知曉[27]……部頭不小的《羌族釋比經典》乃集合近50位羌區釋比之力而成,據該書介紹,其中年齡最大者有1901年出生的劉光元、1902出生的袁禎其、1904年出生的王長生保等,今猶在世的年長釋比還有1918年出生的余明龍、1922年出生的陳興太、1935年出生的仁永清等。盡管如此,仍未能在搜集者協助下完成所錄經文的全部釋讀,這不能不讓人深感遺憾。2013年,有關方面在為《刷勒日》申報非遺專案的材料中言及其瀕危狀況時亦曰:“集巫、醫、學、藝、匠于一身的老釋比的紛紛離世,給本來就神秘難辨的《刷勒日》的收藏與研讀,帶來更大困難。加之存世不多的《刷勒日》經年蟲蛀鼠咬,潮霉變質,極可能出現‘絕跡’之憾。急需國家有關部門組織專門人員對其進行收集、修繕與研究。”[28]難道一份古老的民族民間文化遺產,就這樣在歲月的無情磨洗下漸漸淡出人們的記憶,最終成為無人讀得懂的神秘“天書”么?……


*本文是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專案“中國古代民間神靈信仰研究(一)”(編號:11JJG750010)、教育部人文社科規劃基金專案“民俗事象與族群生活——人類學視野中的羌族民間文化研究”(編號10YJA850023)的成果。

[①]李祥林《釋比·羌戲·文化遺產》,載《中外文化與文論》第18輯,第3頁,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9年8月初版;全文轉載于人大復印報刊資料《舞臺藝術》2010年第1期。

[②]西南民族大學西南民族研究院編《川西北藏族羌族社會調查》,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年6月初版,第380頁。另據趙曦《神圣與親和——中國羌族釋比文化調查研究》介紹,韻文的釋比經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還有長短句(北京:民族出版社,2010年9月初版,第117頁),其形式多樣。

[③]錢安靖《羌族和羌語支各居民集團的宗教習俗調查報告》,載《中國原始宗教資料叢編:納西族卷·羌族卷·獨龍族卷·傈僳族卷·怒族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10月初版,第516頁。

[④]釋比楊芝德也是當地申報非遺項目《刷勒日》所列第四代傳承人。我與楊釋比的訪談記錄,見拙著《城鎮村寨和民俗符號——羌文化走訪筆記》,成都:巴蜀書社,2014年4月初版,第132—141頁。

[⑤]《茂縣志:1988—2005》,四川省茂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北京:方志出版社,2010年12月初版,第678頁。

[⑥]李紹明、周蜀蓉選編《葛維漢民族學考古學論著》,成都:巴蜀書社,2004年5月初版,第67頁。

[⑦]周錫銀主編《羌族詞典》,成都:巴蜀書社,2004年7月初版,第211頁。

[⑧]二根米《羌族釋比圖經〈刷勒日〉的收藏與利用》,載《西羌文化》2007年第1期,第55—57頁。

[⑨]阮寶娣編著《羌族釋比口述史》,北京:民族出版社,2011年3月初版,第566—567、548頁。

[⑩]李家驥、陳興才、余保之《羌族圖經〈刷勒日〉》,載《羌年禮花》編輯部編輯、四川省阿壩州圖書館主辦《羌族歷史文化文集》第四集,1993年8月,第73—76頁。

[11]于一、李家驥、羅永康、李斌《羌族釋比文化探秘》,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3年12月初版,第107頁。

[12]李紹明、周蜀蓉選編《葛維漢民族學考古學論著》,第67頁。

[13]趙曦《神圣與親和——中國羌族釋比文化調查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10年9月初版,第78—79頁。

[14]四川少數民族古籍整理辦公室主編《羌族釋比經典》,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8年12月初版,第703—704頁。

[15]四川少數民族古籍整理辦公室主編《羌族釋比經典》,第879—881頁。

[16]阮寶娣編著《羌族釋比口述史》,第209—211頁。

[17]徐君《羌族宗教經典〈刷勒日〉淺析》,載《宗教學研究》1997年第1期,第85頁。

[18]《茂汶羌族自治縣志》,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茂汶羌族自治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97年10月初版,第682頁。

[19]阮寶娣、祁慶富《關于羌族釋比文化實地調查的收穫和體會》,載王文章主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田野工作方法》,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8年9月初版,第245頁。

[20]《釋比黃昏》,http://www.qiangzu.com/thread-2079-1-1.html,2008-7-20 10:52。

[21]于一、李家驥、羅永康、李斌《羌族釋比文化探秘》,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3年12月初版,第99頁。

[22]李紹明序,見于一、李家驥、羅永康、李斌《羌族釋比文化探秘》,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3年12月初版。

[23]《8級羌震:4000年禹羌文化之殤》,http://hi.baidu.com/%CE%F7%C7%BC%D6%AE%BA%F3/blog/item/9c023fc4fda5f9ac8326ac66.html。

[24]阮寶娣、祁慶富《關于羌族釋比文化實地調查的收穫和體會》,載王文章主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田野工作方法》,第245頁。

[25]《肖永慶:在堅守中前行》,http://www.mxxcb.com/mfms.asp?Data_ID=1643&MenuId=281。

[26]阮寶娣、祁慶富《關于羌族釋比文化實地調查的收穫和體會》,載王文章主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田野工作方法》,第248頁。

[27]四川少數民族古籍整理辦公室主編《羌族釋比經典》,第356—359、346—347、351—354、1334—1336、372、568、1371、1377、1487、497、499、571頁。

[28]第四批四川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申報書《羌族〈刷勒日〉》,茂縣文化館制作,2013年10月。

收藏 推薦 打印 | 錄入:lixj | 閱讀:
相關新聞      
本文評論   查看全部評論 (0)
表情: 表情 姓名: 字數
點評:
       
評論聲明
  • 尊重網上道德,遵守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各項有關法律法規
  • 承擔一切因您的行為而直接或間接導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責任
  • 本站管理人員有權保留或刪除其管轄留言中的任意內容
  • 本站有權在網站內轉載或引用您的評論
  • 參與本評論即表明您已經閱讀并接受上述條款
熱門評論
太紧了夹得我的巴好爽欧美,久久久久久精品免费无码,日本乱偷互换人妻中文字幕